殘史IV

瑪淚啊,求妳可憐我們,只因我們軟弱。
瑪淚啊,求妳指引我們,只因我們迷惑。
他人因無視妳的存在而遭受毀滅,那是他們的愚蠢導致的結果,是理應的。
若沒有了妳的庇佑,還有什麼辦法得以救贖?

全能之母,萬能之母,我們屈身蹲伏只為求妳寬恕,願傷害終有解放之日。
烏拿美,希達斯美,瑪淚、底思努那……

(祭司註:最後一句為古語祈禱文,由於字跡模糊,僅看的出意思大概為「瑪淚之母,島之禮讚的黑暗底下是……」,剩餘的字跡已無法分析。)



七、酒歌

古娜來到了羅舒的草棚下,羅舒是個在村中極有名的老者,在眾人心中的地位或許僅次於村長和祭司們吧;好客且善於帶動氣氛的他,常常吸引許多人去他的屋簷下群聚,一邊喝酒一邊暢談。

瞧,今天的羅舒家又聚滿了人,他們喝著釀製的小米酒,吃著剛烤好的酥脆餅乾,每個人臉上無不掛著開心的笑容。
「古娜,來這兒坐吧。」莫孟看見了古娜,笑著對她招手──四年了,她依舊散發著如陽光般的光芒,已經二十多歲的她更加成熟,或許多了點忙碌歲月帶來的痕跡,卻不掩她動人的微笑和氣質。

「謝謝,莫孟姐。」古娜微笑,坐在她的身旁;四年過去了,她們的感情卻沒有因此淡離,只有更多的默契。
「怎麼,小妞兒沒去聽詩人唱歌?」一名大嬸手中握著紡紗桿絡著紗,像這樣把自己的工作帶來羅舒家做的婦人不在少數。
「一定是去膩了才來的,我這老頭兒的地位,在她心底可是遠輸給詩人的吶──」羅舒坐在圍繞的長椅間,將灰髮往後梳成一束,口中抽著的煙管在屋簷下染出朵朵煙花,而這句話令人大笑起來,古娜也害羞的低下了頭。

「班達的成年禮如何了?他的鯨面漂亮嗎?」莫孟替古娜遞來了一杯茶水,眨著眼問道。
「不知道呢,這幾天我沒去找他,也不知道他的情形如何了……應該沒問題吧。」古娜蠻不在乎的說著,事實上,那天之後她根本不敢見到班達。
「人家為了你很努力呢,怎麼這麼冷淡。」莫孟笑了起來。
「呀啊,哪有,我怎麼都不知道……咦!」古娜正想辯解,但此刻突然出現在這裡的詩人讓她驚訝的叫出聲來。

「班達真的很用心喔,我可以作證。」像是聽到了她們的談話,詩人微笑的走了過來,坐在滿臉通紅的古娜身旁。「他有空的時候,都會來找我學琴。」
「學琴?他學琴作什麼?」古娜呼喊出聲,她怎麼也無法想像班達抱著琴,甚至哼著歌的模樣。


「因為他說有人似乎很喜歡聽琴,所以囉,我實在無法拒絕這麼純情的要求啊。」詩人瞇眼笑著,聽到這句話,莫孟忍不住噗嗤笑了起來。
「什、什麼啊……」古娜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臉在紅什麼了──是她假裝不明白的班達的心嗎?亦或是眼前詩人成熟又迷人的笑容?

「既然詩人也在這裡,大家一起來唱歌吧!」不知道是誰提的議,所有在場的人都跟著起鬨,「就用我們最拿手的樂器,來為今天各位的出現喝采!」
「喂,我們哪天不在這裡過啊?」突然傳出吐嘈的聲音,讓原本提議的人尷尬起來。
「可是總得找點理由慶祝吧?」

「慶祝哪需要理由呢,只要有心,我們隨時都可以讓自己活的快樂,就算是天天為自己的人生慶祝,也沒有什麼不好啊。」羅舒平靜的笑著,又吐出一口煙。
大家都笑了起來,於是幾個男子拿出了口簧與短木笛,甚至連剛吃完的貝殼都被他們拿來作為敲擊的樂器。

首先以歌喉最遼亮的男子魯巴卡開場,那是村人最耳熟能詳的平安歌──讚訟著一天的豐收,父母的安康、妻子的溫柔及兒女的活潑,感謝這個世界給予的所有,並祈求日子能夠如此幸福下去──這首歌就是這麼說的。

於是男人們馬上就合起音來了,簡單沒有特殊起伏,卻輕快的旋律,讓每個人不自主的敲打節拍,沉浸在愉悅的氣氛中。
然後輪到婦人了,她們已經唱不出潤滑的高音,但略帶滄桑的綿長音色,悠遠穩重,為這首歌添色不少。
幾乎在場的所有人都唱起來了,就連莫孟也一展歌喉,在中間合出高亢美麗的曲調,古娜先是在一旁拍著節奏,但等她回過神來時,她早已加入這首曲子的行列,和他們一起歡唱。

「接下來的壓軸,詩人,還不快拿出你的琴!」羅舒大笑著看向詩人,所有人配合的鼓掌起來,並以腳打著節拍等待詩人的加入。
「啊啊……真是的。」烏戈爾輕笑著將弦琴挪自胸前,配合著他們撥出輕快的旋律,在弦上移動的十指彷彿帶著魔法般流暢又優雅,古娜著迷的看著──就憑班達也想學會?真是癡人說夢!沒有人能學得來詩人的優雅、指尖的溫柔和撫慰,沒有人學得來的。

果然聽到這麼精湛的演奏,大家都興奮的跳了起來;男孩拉起了女孩的手,先生也攙扶起正在絡紗的妻子,所有人開始踏著節拍,高唱著他們的生命之歌。

就在古娜也隨著眾人一起合唱時,突然發現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老者。
「原來我的族人們不來陪我這孤單老人,跑來偷偷玩樂了!」長老咬著煙斗桿朝羅舒走去,臉上露出的卻是和善的笑容。
「誰不知道咱們長老才是最愛玩的,哪裡有歌唱就往哪裡去、哪裡有酒就去拿壺兒裝!」羅舒笑著頂了頂長老的肩膀,多年好友的情誼讓兩人絲毫沒有隔閡,長老果然也大笑起來,在起鬨下與族人們一齊跳起舞步。

所有人──所有人都帶著笑容高歌,沒有人在此刻感到寂寞或者孤獨,心中只有無盡的喜悅與感動……

為了他們燦爛的朝陽、海洋與身邊每一個人。


八、過去

夜了之後,大家也自然的回到家中吃飯,但想必不久後又會聚在這裡閒聊一番,然後趁著月還未頂天的時候回去睡覺,再來期待新一天的開始。
詩人離去了,回到屬於他的海邊,古娜不捨的目送他離開,幫羅舒收拾著亂糟糟的桌面。

「詩人來到這裡也快十幾年多了呢……日子過的真快。」羅舒又抽起一根煙,他的煙管從未停止燃燒過,大概就連到夜晚,羅舒也會抱著他睡吧。
「有這麼久嗎?」古娜略為吃驚的說著,那時的自己大概也只是個小孩子吧。
「嗯……那幾年發生了不少事呢。」莫孟也留下來清著桌上的酒漬,感嘆的露出微笑。

「我有個想法……我大概知道詩人是從哪裡來的了。」魯巴卡也留下來湊個熱鬧,然而他細心幫忙莫孟的舉動也讓古娜看在眼裡,說不定那才是魯巴卡真正的目的。「還記得十幾年前的那場山崩嗎?我想詩人或許就是從島嶼的另一頭過來的。」

山崩……聽見這彷彿禁忌的字眼,眾人都沉默下來──若一回想起那年山崩的慘烈,大家都害怕得不敢回顧。

那時,村民們還沒有獻祭活人的習慣,莫約在半夜的時候,眾人正睡的香甜,突然從暗夜的山頂處傳來隆隆低鳴,旋即地殼強烈的震動讓許多人的家因此崩塌,甚至活埋了不少來不及逃出的人。

古娜還記得那晚的山峰嘶吼了好幾分鐘,連地面都傳來震裂的風聲,而所有逃出來的人都聚在一起緊緊抱著,連互相安慰的話都害怕到說不出口,只能緊緊摟著誰不放。
那時的古娜還小,她唯一的印象就是她本來疲倦的被母親揹著,卻被山頂傳來的聲音嚇得大哭──彷彿天空都在震怒,想要把所有人都吞掉一樣,如此的霸道且無力抵抗。


那次的災變讓所有人體會到自然的無情與兇狠,誰知道令人更傷痛的消息在數星期後才傳來。
烏拿美──也就是這片土地的南邊,是這個詳和的村子,而在這片土地的另外一端,則是聽說很久以前離開南方的族人,前往北方開拓新天地的人們。
那裡的村人建立起不同的習俗與生活習性,並且與這個村落維持著不大友善的關係。

但在村中長老的指示下,前往察看北方村落的祭司們帶來讓人驚駭的結果──北面的山塌陷了一大片,露出了灰色的斷岩與死寂的懸崖邊境。
據說是北邊的島嶼形成了彎月型的缺口,而那透露著過於寂靜氣息的灰色裸岩,如此延綿了好幾十里,且沒有任何草樹與生命。

從未有人遇過這麼嚴重的山崩,就連想都不曾想過。
而那片村子,想必也隨著那崩塌的山岩一起沉落到海底,但至今大家還是不敢去那片海域找尋遺蹟,所以也無法確定那村子是否有活口餘留。

──那是被詛咒的死亡海口,此後住在南方村落的村人們總是如此稱呼。

「因為那個村落過度濫用自然,所以眾神靈憤怒的降下災難……我們的長老也是為了此事,而決定為瑪淚獻上年輕男孩。」魯巴卡落下結論,「如果今天違背了神靈意志的是我們的話,那麼消失的就是我們部落了……而那詩人也是在山崩的半年後出現的,你們想,詩人的出現是不是也帶來了某些災難?或者說,他根本就是從那裡來的……」

「所以你想說,詩人或許是他們村子幸運生還的活口嗎?」莫孟閉上眼,「或許詩人的身世的確可疑,但縱使是又如何呢?在他出現之後,我們依舊過的好好的日子,不是嗎?」

「是沒錯啦……」
「所以,討論這種事根本沒意義嘛。」莫孟聳肩,而魯巴卡的頭也尷尬的低下了。
「莫孟說的沒錯,猜忌與懷疑在這兒都是不必要的──詩人並沒有帶來傷害,而是更多的喜悅,我認為他有資格保留他的隱私。」羅舒仰頭躺在長椅上,吐出漂亮的煙圈。
「唔……我知道了啦,不會再說了。」魯巴卡抓著頭,乾笑了幾聲算是結束話題。

而古娜則是靜靜思考著魯巴卡的話,聽起魯巴卡這麼說,她卻突然很想瞭解詩人的過去,以及詩人的來歷……
她想要多瞭解詩人這個人。

「對了,古娜……」莫孟似乎看穿了古娜的心思,輕柔的喊著她,「改天也去聽聽班達彈的琴吧,即使可能不好聽,卻也是妳應該試著傾聽的聲音。」

看著莫孟,古娜先是一愣,然後才點頭答應,但還是有些猶豫。
班達……她知道莫孟的意思,別去為了遙不可及的男子傷神費心,為自己深深付出的人就在身旁。

只是,真的如此遙不可及嗎?

古娜離開了羅舒的家中,海岸不安寧的騷動著,但她卻可以清楚聽見詩人的琴聲。
偶爾,真的只是偶爾,她覺得詩人也在看著自己──雖然她只認為那是自己過度幻想的錯覺,但她無法停止內心的期待。

身後就是自己與班達家的通道,而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夜與海浪……和那自己愛慕多年之人。

怎麼做?古娜還尚未回應自己,雙腳早已朝海邊踏出步伐。
只見詩人垂頭撥弄著琴弦,飄揚著夜晚獨有的寧靜,讓古娜閉眼沉浸在旋律中無法自拔。
默契似的,沒有人說出任何打斷琴聲的句子;女孩坐在他的身旁,而他只需負責彈奏,讓這份平靜低聲陳述在彼此的心中。

看著詩人被瀏海遮蓋的雙眼,和那默契似的微笑嘴角……瑪淚、班達及族人們呀……原諒古娜這個過於年輕的任性女孩吧──古娜低頭在心中懺悔後,便專心聆聽著琴聲,彷彿與詩人做了一場美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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結果一次發三章節的計劃失敗了,我討厭越寫越多的感覺(抱頭)
所以以後就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的帶過一切,直接結局好了!... ...唔,誰打我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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